失恋

有谁没失恋过呢?

女人边哭边吃,眼泪掺着糖精。直到新开的纸巾见了底,刚买的马卡龙只剩了包装。闺蜜们幸灾乐祸地安慰,都以为她这次伤了元气。然而第三天,就见她大剌剌地绑了久违的马尾出门,却不知她在心里已静悄悄地葬了那个谁。

男人倒好似没事,分手当晚就呼朋唤友,喝酒撒欢。是夜繁华散尽,牛逼吹爆之后,剩他一个人,踉踉跄跄回家,关上门抽了一整条烟,然后泪眼婆娑地把微信签名换成了“娟儿,我想你”。

自我认识的崩塌,是这痛苦的根源。

人认识自己,就像在大雾里走山路。前路看不真着,怕摔下去,就得先知道自己的胳膊腿儿在哪里。遇到爱情之前的十几二十年,小心翼翼地摸摸这儿动动那儿,才总算大致掌握了自己的样子尺寸,脚步也渐渐轻巧起来。走的快了想跑,跑起来了要飞,却没留神跟迎面来的冤家撞了个满怀。这天雷地火一相逢,皮肉灵魂都粘在一起,再也飞不起来。待三五年后,雷息了火灭了要各奔前程时,却不可能你的我的一刀分个清楚明白了。拉拉扯扯,血肉模糊。各自带走战利品,也都留下买路钱。再一看自己,哪还像之前那么干净漂亮。曾经最瞧不上别人的那些脏心烂肺,花花肠子,这下竟都透过伤口从这副皮囊下抖落了出来。曾以为自个是天上白衣飘飘的仙儿,结果也不过两条泥腿撑着的糙人。

多么痛的领悟。

放下不值钱的自尊,弯腰低头挨个捡起地上散落的五脏,不要了的扔掉,舍不得的就整理好塞回去。再把伤口缝好,牙齿补齐。和下一个冤家撞到以前,这样的自己就又可以往前走一阵。只是这次会走得更稳当,毕竟知道了这些伤口下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。重新认识了自己,也就认识了别人,人就长大了一点。

多年以后,女人在孩子睡着的午夜,因为电台响起的老情歌记起曾经爱过的荒唐人。男人苦情地戒了她最爱的威士忌,终于还是在礼堂跟别人喝下了交杯酒。

是不是仙儿都不碍事,自己看清楚自己就能活得漂亮。

丢了名字的英雄

一个四五岁的小男生,正敬畏地注视着货架上排排站好的塑料英雄们。

看样子他是在暗自思忖,这是哪位,又有什么了不起的神通。

我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价钱会把钱包烧穿的昂贵模型,侧眼看着这位小朋友,好像在看三十年前的我。

巡视了一圈,孩子可算选定了研究对象。他指着一个蓝色机器人,问身边的妈妈:“这是什么啊?”

女人从手机屏幕里被不情愿地拉回现实,瞥了一眼说:“变形金刚吧。” 孩子兴奋得简直像知悉了宇宙的奥妙:“噢~!变形...变形金刚啊!好厉害啊!那,他叫什么名字啊?”

对这个女人来说,所有机器人都叫变形金刚 - 这显然已经是超水平的发挥了。要说每个变形金刚还有名字,还真是勉为其难。也许她更喜欢代表月亮消灭你的美少女,对追求正义与和平的外星机器生命体不感兴趣;也许小时候她什么动漫都不喜欢也没时间看,因为她是学习委员,总是忙着做习题;也许她只是急迫地想要回到她手机里还在功放着的情感剧场。总之这女人听见孩子又再发问,先是一怔,然后窘迫地发现自己完全没头绪,最后恼羞成怒地敷衍了事,说:“哎呀这个变形金刚没什么名气的啦,样子也不好看。你自己再看看别的吧啊。” 

孩子的兴趣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。他无所谓,撇撇嘴,马上又开心地走向下一个货架了。

我心里小声地念叨:“是杯子,他是赛博坦的老战士杯子啊。” 

这一天,我因为目睹了一个孩子错过一整个世界,而感到难以名状的悲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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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之其一

拉乌

按惯常的译法,我所认识的这个西班牙人应该叫做“劳尔”。怪同乡的足球金童名号太响,拿来相比总觉得好笑,照西语音译,姑且叫他拉乌。

像华人眼里的所有“洋鬼子”一样,拉乌看起来比实际苍老不少。明明正当不惑之年,头发斑白,胡子拉碴,看起来足有五十岁。他眼角眉梢遍布的细纹,可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夜夜笙歌,给他脸上平白加了数载。每每左手拎着半满的酒瓶,脚踏着邦哥鼓点在酒吧里闪转腾挪。余光逮到眼前人影,赶紧把香烟递到嘴里,腾出右手来一把搂住十分钟前才认识的女孩。有烟有酒有音乐有姑娘,拉乌就成了最会撒欢儿的一匹野马。

照拉乌自己的话说,他的评估风险的能力很差。若有人听了这话笑他,他会马上摆出严肃脸孔跟人再三强调,真的是能力差,不是莽撞。拉乌遇事必定是会认真考量的,只是每次都觉得干的过,然后毫无例外地受伤。

一起做事的朋友都好动,有次临时起意相约去玩滑板,而拉乌不巧穿了人字拖。想了想觉得大概会绊倒,于是认认真真把鞋脱在一边摆好,好像这样才是对自己的安全负责任。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,他就光脚踩着滑板冲下了山坡。可是上了滑板才想到,没了鞋,要怎么停下来呢?这么快的速度,脚一沾地,瞬间擦掉了皮。稍一分神,踉跄跄整个人摔出去三米远。再起来满身是血。细看看,右边胳膊肘还多了个馒头大小的包。拉乌用手戳戳这馒头,跟赶上来的大伙说:“快来摸摸!我胳膊肘长出了姑娘的胸啦!” 当真是能力差。

玩耍是,感情也是。看他现在这不着调的样子,拉乌之前也是结过婚的。年轻时意气风发,觉得世界都是自己的。遇到心仪的女人,认定是一生所爱,查了查银行户口,摸了摸公寓钥匙,忙不迭就娶了人家。可有的人来自江河湖海,终难囿于厨房与爱。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,俩人都没有柴米油盐一天天过日子的韧劲。从吵架拌嘴,变成了砸东西摔门,场面越来越难看,终于协商分手。拉乌伤的不轻,干脆离开巴塞罗那,独个搬到伦敦去。就此再不敢贸然碰触感情。我的大儿子很喜欢拉乌叔叔,总缠着他玩儿。一日看着孩子在旁边打闹,平日嘻嘻哈哈的拉乌竟忽的对我说:“我不似你,早早膝下有了几个小的。我怕是这辈子就孤独终老,哪天自己死在越南缅甸的某个破医院里,就算完了吧。” 说罢,就又回复了往日的倜傥,去一边招呼酒友去了。只留我一个人久久怅然。

跟拉乌相识,其实满打满算,不过是三年以前的事。一来大家都是画画的职人,二来臭味相投总有扯不完的闲篇,一来二去就很快熟络起来,成了高山流水的交情。然而天上的雀鸟毕竟不是在金笼里住的下的鹦哥。这个月头,拉乌不声不响就推掉了让人艳羡的差事,又再过起闲云野鹤的生活,周游世界去了。临走赠了我他涂鸦的本子和把他手肘摔出个胸部的滑板。

此去经年,可又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。

拉乌 

拉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