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竹

台风山竹来袭,牛羊上天,惊涛拍岸。

全城都在避难的当口,广东有个勇士却驾车出门,带全家去海边赏起风浪来。几个民警冒着生命危险出警,好说歹说,才总算劝他们回去。

这下可不得了,一时间杀声四起:这家子狗娘养的,简直伤天害理,大逆不道啊 — 自个作死就算了,还要拉着民警同志跟着冒险 — 真恨不得把他们扒皮抽筋串一串烤烤撒上盐巴下酒吃了。

我刚想支嘴儿,看看诸位乡亲手里拿的草叉火把,忍不住咽口唾沫,生怕也被五花大绑,捆柱子上一并点了。可如果不说话,这好抬杠的毛病就非得攻了心门,也是难受。琢磨琢磨,还是得说:小声嘟囔两句。

「为了奇景赌上性命,蠢得浪漫!」

真多余去劝,更不值当的批判。有人花一块钱买首歌的版权都觉得有病,就有人为了看演唱会吃不上饭也得满世界追星。价值观不同不相为谋可以,不是就非得砍死对方。同志你先把刀放下。

中国人一天转出不这个弯弯绕,就一天不会快乐起来。人不但得学会自己管好自己,也得学会任由别人管好别人。别道德绑架死都要看海的这家人,也别道德绑架民警同志。因为骂他们危害了民警的前提,是默认救他们是民警的义务。默认让他们自生自灭,就是民警的失职。默认民警要么是烈士,要么是懦夫 — 反正不是人。

等中国人能容得下拿命换景的痴人了,英雄们也许就可以挺直脊梁骨自己选择要不要去冒险救人了。

病人

肠胃不舒服,却不顾屋里人的嗔怒,迟迟不肯去给大夫瞧瞧。一来仰仗资讯发达,总觉得搜索框里敲几个症状,自己也能诊断个八九不离十。二来我总是唯心主义地认为,只要不去看,就不会有什么大毛病。然而,网络上说什么的都有,所有的症状都似是而非。自己没能诊断出来,倒又平添了许多心病。就这么拖了好几个月,当然没有好转,真是大大出乎了我沉得住气的限度,终于还是跟医生约了看诊时间,恭恭敬敬地给他整治一番。胃镜肠镜一起,来了个上下通气。

诊断报告说,我得了叫做“克罗恩氏症”的稀罕毛病,每十万个人里才有三十例。难受归难受,总归是有了别人没有的,我顿时多了几分优越感,腰杆也直了一些。平时烟酒不能碰,此外倒也并没什么特别的禁忌。不犯病跟好人一样,犯起病来就吃药控制一下。虽然暂时死不了,却也治不利索,这毛病得陪我一辈子了。

伤风感冒这样的小病,不管头昏脑胀多难受,三五天就好了。若不巧病中有良人相约,赴不了约纵然惋惜,但是总可以“等好利索了再说”。小病是不速之客,早晚给它送出门去,又是好汉一条。可是慢性病就没这么干脆。铺盖卷打开住下,病就从客人变成了室友。与人言时,患了感冒可以说:

“我病了。”

得了慢性病就得坦白:

“我有病。”

人总是一身标签才能踏实做人,不然就不知道要干什么。比如我是一个篮球迷——我不认识阿森纳队的守门员(1);我爱看法国电影——柳大尉和姜医生有没有在一起跟我没关系(2);还有,我得了克罗恩氏症——你们抽烟喝酒开趴踢不用叫我了(3)。

烟酒不沾,对身体当然是有益无害。可是这样就白白少了许多社交的机会。天底下抽烟的伙计都是秘密的社团人,不管是飞机晚点,茶余饭后,还是工作间歇,眼神一对,两指一划,就能看出谁是朋友。本来在会议室里各为其主,杀地面红耳赤。一起挤在局促的吸烟区里走过一根,就算是相识了,再回去多少也得给对方留点余地。酒局也是一样。一桌人闹哄哄,哪怕都是逢场作戏卖个面子,杯子举起来,就说明有聊下去的可能。克罗恩氏病人,就没这两样方便。我总不能拿出药来,请人一起享用。只好多读点书,少得罪人,看看能不能交到朋友。

书上说,除了上吐下泻,腹痛溃疡等等好处之外,克罗恩氏症还会导致“些许缩短的预期寿命”。“缩短的预期寿命”我懂。就是说,因为这个病,我可能会比我没得病之前死的早一些。我只是想不明白,“些许”大概是少了几岁?因为我本来想,等我到了可以管夫人叫老伴儿的年纪,就把所有的俗事扔下,带她去天涯海角私奔。我本来想,等我的孩子们有了孩子,就给他们讲他们爸爸小时候的傻事儿。所以,“些许”究竟是多久?

我琢磨了半天,不仅肚子还是疼,脑子似乎也要出毛病。反正都是少活了,其实几日几年倒也没多大差别。生病之前,浪费在争吵纠结甚至无所事事上的时间,早比这“些许”多得多了吧。既然再不能抽烟喝酒,我的瘾只剩下你们四个人。

我会少生气。我会珍惜时间。我会按时吃药。我会好好活着。

我,是个病人。


  1. 注一:2017赛季,阿森纳的守门员是彼得·切赫。 ↩︎
  2. 注二:韩剧《太阳的后裔》男女主角。不仅剧中角色在一起了,两位主演宋仲基和宋慧乔也在一起了。 ↩︎
  3. 注三:趴踢,英文Party的音译。意为聚会,也做“派对”。 ↩︎

失恋

有谁没失恋过呢?

女人边哭边吃,眼泪掺着糖精。直到新开的纸巾见了底,刚买的马卡龙只剩了包装。闺蜜们幸灾乐祸地安慰,都以为她这次伤了元气。然而第三天,就见她大剌剌地绑了久违的马尾出门,却不知她在心里已静悄悄地葬了那个谁。

男人倒好似没事,分手当晚就呼朋唤友,喝酒撒欢。是夜繁华散尽,牛逼吹爆之后,剩他一个人,踉踉跄跄回家,关上门抽了一整条烟,然后泪眼婆娑地把微信签名换成了“娟儿,我想你”。

自我认识的崩塌,是这痛苦的根源。

人认识自己,就像在大雾里走山路。前路看不真着,怕摔下去,就得先知道自己的胳膊腿儿在哪里。遇到爱情之前的十几二十年,小心翼翼地摸摸这儿动动那儿,才总算大致掌握了自己的样子尺寸,脚步也渐渐轻巧起来。走的快了想跑,跑起来了要飞,却没留神跟迎面来的冤家撞了个满怀。这天雷地火一相逢,皮肉灵魂都粘在一起,再也飞不起来。待三五年后,雷息了火灭了要各奔前程时,却不可能你的我的一刀分个清楚明白了。拉拉扯扯,血肉模糊。各自带走战利品,也都留下买路钱。再一看自己,哪还像之前那么干净漂亮。曾经最瞧不上别人的那些脏心烂肺,花花肠子,这下竟都透过伤口从这副皮囊下抖落了出来。曾以为自个是天上白衣飘飘的仙儿,结果也不过两条泥腿撑着的糙人。

多么痛的领悟。

放下不值钱的自尊,弯腰低头挨个捡起地上散落的五脏,不要了的扔掉,舍不得的就整理好塞回去。再把伤口缝好,牙齿补齐。和下一个冤家撞到以前,这样的自己就又可以往前走一阵。只是这次会走得更稳当,毕竟知道了这些伤口下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。重新认识了自己,也就认识了别人,人就长大了一点。

多年以后,女人在孩子睡着的午夜,因为电台响起的老情歌记起曾经爱过的荒唐人。男人苦情地戒了她最爱的威士忌,终于还是在礼堂跟别人喝下了交杯酒。

是不是仙儿都不碍事,自己看清楚自己就能活得漂亮。

丢了名字的英雄

一个四五岁的小男生,正敬畏地注视着货架上排排站好的塑料英雄们。

看样子他是在暗自思忖,这是哪位,又有什么了不起的神通。

我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价钱会把钱包烧穿的昂贵模型,侧眼看着这位小朋友,好像在看三十年前的我。

巡视了一圈,孩子可算选定了研究对象。他指着一个蓝色机器人,问身边的妈妈:“这是什么啊?”

女人从手机屏幕里被不情愿地拉回现实,瞥了一眼说:“变形金刚吧。” 孩子兴奋得简直像知悉了宇宙的奥妙:“噢~!变形...变形金刚啊!好厉害啊!那,他叫什么名字啊?”

对这个女人来说,所有机器人都叫变形金刚 - 这显然已经是超水平的发挥了。要说每个变形金刚还有名字,还真是勉为其难。也许她更喜欢代表月亮消灭你的美少女,对追求正义与和平的外星机器生命体不感兴趣;也许小时候她什么动漫都不喜欢也没时间看,因为她是学习委员,总是忙着做习题;也许她只是急迫地想要回到她手机里还在功放着的情感剧场。总之这女人听见孩子又再发问,先是一怔,然后窘迫地发现自己完全没头绪,最后恼羞成怒地敷衍了事,说:“哎呀这个变形金刚没什么名气的啦,样子也不好看。你自己再看看别的吧啊。” 

孩子的兴趣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。他无所谓,撇撇嘴,马上又开心地走向下一个货架了。

我心里小声地念叨:“是杯子,他是赛博坦的老战士杯子啊。” 

这一天,我因为目睹了一个孩子错过一整个世界,而感到难以名状的悲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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