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人

肠胃不舒服,却不顾屋里人的嗔怒,迟迟不肯去给大夫瞧瞧。一来仰仗资讯发达,总觉得搜索框里敲几个症状,自己也能诊断个八九不离十。二来我总是唯心主义地认为,只要不去看,就不会有什么大毛病。然而,网络上说什么的都有,所有的症状都似是而非。自己没能诊断出来,倒又平添了许多心病。就这么拖了好几个月,当然没有好转,真是大大出乎了我沉得住气的限度,终于还是跟医生约了看诊时间,恭恭敬敬地给他整治一番。胃镜肠镜一起,来了个上下通气。

诊断报告说,我得了叫做“克罗恩氏症”的稀罕毛病,每十万个人里才有三十例。难受归难受,总归是有了别人没有的,我顿时多了几分优越感,腰杆也直了一些。平时烟酒不能碰,此外倒也并没什么特别的禁忌。不犯病跟好人一样,犯起病来就吃药控制一下。虽然暂时死不了,却也治不利索,这毛病得陪我一辈子了。

伤风感冒这样的小病,不管头昏脑胀多难受,三五天就好了。若不巧病中有良人相约,赴不了约纵然惋惜,但是总可以“等好利索了再说”。小病是不速之客,早晚给它送出门去,又是好汉一条。可是慢性病就没这么干脆。铺盖卷打开住下,病就从客人变成了室友。与人言时,患了感冒可以说:

“我病了。”

得了慢性病就得坦白:

“我有病。”

人总是一身标签才能踏实做人,不然就不知道要干什么。比如我是一个篮球迷——我不认识阿森纳队的守门员(1);我爱看法国电影——柳大尉和姜医生有没有在一起跟我没关系(2);还有,我得了克罗恩氏症——你们抽烟喝酒开趴踢不用叫我了(3)。

烟酒不沾,对身体当然是有益无害。可是这样就白白少了许多社交的机会。天底下抽烟的伙计都是秘密的社团人,不管是飞机晚点,茶余饭后,还是工作间歇,眼神一对,两指一划,就能看出谁是朋友。本来在会议室里各为其主,杀地面红耳赤。一起挤在局促的吸烟区里走过一根,就算是相识了,再回去多少也得给对方留点余地。酒局也是一样。一桌人闹哄哄,哪怕都是逢场作戏卖个面子,杯子举起来,就说明有聊下去的可能。克罗恩氏病人,就没这两样方便。我总不能拿出药来,请人一起享用。只好多读点书,少得罪人,看看能不能交到朋友。

书上说,除了上吐下泻,腹痛溃疡等等好处之外,克罗恩氏症还会导致“些许缩短的预期寿命”。“缩短的预期寿命”我懂。就是说,因为这个病,我可能会比我没得病之前死的早一些。我只是想不明白,“些许”大概是少了几岁?因为我本来想,等我到了可以管夫人叫老伴儿的年纪,就把所有的俗事扔下,带她去天涯海角私奔。我本来想,等我的孩子们有了孩子,就给他们讲他们爸爸小时候的傻事儿。所以,“些许”究竟是多久?

我琢磨了半天,不仅肚子还是疼,脑子似乎也要出毛病。反正都是少活了,其实几日几年倒也没多大差别。生病之前,浪费在争吵纠结甚至无所事事上的时间,早比这“些许”多得多了吧。既然再不能抽烟喝酒,我的瘾只剩下你们四个人。

我会少生气。我会珍惜时间。我会按时吃药。我会好好活着。

我,是个病人。


  1. 注一:2017赛季,阿森纳的守门员是彼得·切赫。 ↩︎
  2. 注二:韩剧《太阳的后裔》男女主角。不仅剧中角色在一起了,两位主演宋仲基和宋慧乔也在一起了。 ↩︎
  3. 注三:趴踢,英文Party的音译。意为聚会,也做“派对”。 ↩︎